黎直其实早就察觉到一些异常。
那些任务档案，有的写得潦草敷衍，有的罪名牵强附会，有的连基本的时间线都对不上。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个别同事不认真，回头提醒一下就好。
还有对薪满亿足使用神经接驳搜查记忆的审批程序，竟然能如此快的批下来。
他也只当是上级觉得案情重大，特事特办。
还有更早的，一些被压下去的案子。
他都看到了，都察觉到了，但每一次，他都在心里给找了一个理由。
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可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不回去，他能去哪里？
他的整个生活都在那边，他的工作、他的住处、他的身份、他的全部。
没有了这些，他啥也不是，可能连派南区的街头混混都不如。
要不，还是回上城区吧？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坐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拿着丰厚的薪资，住着舒适的公寓，过着体面的生活。
他依然是特别调查科的高级探员，依然是前途无量的年轻精英。
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不需要改变什么，只需要把那些文件删掉，忘掉。
他不是刚入职场的愣头青了，也该懂得要适应规则了。
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间，把那些发丝往后拢了拢，又整了整衬衫领口。
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准备重新做回上城区的黎直。
突然，终端震动了一下。
虚拟屏幕上，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你同事的尸体还在我这儿，别忘了！要加冷藏费。”
发信人：万宁。
黎直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了一脚桌子。
“砰！”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该死的，这个掉钱眼里的家伙！什么意思？”
他一脚踹在桌腿上，又踹了一脚，桌子都被踹烂了。
“你个帮派老大，整天就知道钱钱钱，冷藏费？你怎么不把空气费也收了呢？呼吸费、站立费、视线占用费，一起收了啊！
“我是那种赖账的人吗？我黎直什么时候欠过别人的钱？我能忘吗？我能忘吗......”
骂着骂着，他突然就没声了。
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使劲搓了搓脸，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搓掉。
如果他回去了，404怎么办？
404 的死，怎么办？他能忘吗？
当时在发现那些文件的时候，404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为什么要备份下来？并且还分类整理的清清楚楚。
为什么？
黎直思来想去，许久才明白，答案只有一个。
404希望这些能被看见。
*
另一边，万宁正盯着屏幕上一串定位地址。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衬得有点瘆人。
这是黑猫调查到的信息。
那个花钱买通特调科，针对面具人组织的幕后黑手——“突突兔”。
其真名：肖途梓，年龄：24岁。
万宁盯着那个年龄，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24岁？之前虚拟拍卖会上听那油腻的声音，还以为他是个大腹便便、说话带痰音的中年男呢。
万宁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的身份更是让她眼皮一跳。
联合食品公司，就是那家垄断了整个盛星市食品行业的寡头公司，从原料到生产到销售，全捏在手里，连颗种子都不让别人得到的那个。
那家公司的大老板，竟然是他妈妈！
肖途梓本人没有正经工作。
或者说，他的正经工作就是当他妈妈的儿子。
日常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这儿玩，那儿玩。
以及花几千万雇人杀面具人。
万宁看着屏幕上的资料，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公司害得她吃不上一颗新鲜蔬菜就算了，这老板的儿子，还花几千万雇人来杀她。
黑猫在旁边有点得意，猫脸上又是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这个人压根就没什么防备，我学着之前404诱惑换胃思烤那套，直接就成了。
“轻轻松松就入侵了他的终端呢，喵～”
黑猫顿了顿，又莫名骄傲的补了一句，“看来我也是有点东西的嘛。”
万宁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快，下次是不是要学人家约会了？”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琢磨了起来。
这只兔子，是该去他家里干掉他呢，还是等他出门时干掉他呢？
正寻思着，黑猫突然神色一凛，猫眼瞪圆了，像只突然听到老鼠动静的猫。
“万宁，黎直那边有动静。”
“黎直？”
“对，我之前帮他解密传输文件的时候，顺手黑了他的终端设备。”黑猫说得理所当然。
“他刚才把那些文件，就是那份加密文件里的所有内容，包括他们科长的交易记录、聊天记录等等，全部匿名发到网上了。
“各大论坛、社交媒体、甚至暗网，全发了，一发就是一大堆，铺天盖地。”
万宁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她以为黎直会选择沉默，继续回到那个舒适的上城区，当他的精英探员，毕竟那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他居然没有，还直接掀桌了。
那些东西一发出去，上城区那帮人不得炸锅了。
万宁一想到这，嘴角忍不住又勾了起来。
“挺好啊，你帮他隐藏着点身份。”
万宁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光发文件不行，得有人看，有人讨论，有人转发，最好给他话题加点热度。
“你安排几个小号去带带节奏，配上标题，写得越扎眼越好。”
万宁越说越说越来劲：
“你可以这样写，上城区权贵花钱买命，一条人命值多少钱？特调科科长明码标价，诸如此类，总之，让这事闹起来。”
黑猫歪嘴一笑，爪子已经在空中划拉了。
“好嘞，要不要再加点‘独家内幕’‘知情人士爆料’‘慎点！很快删’之类的标签？大家就爱看这种。”
“那当然，最好再加个震惊体标题，你懂的！方便传播嘛，不寒碜。”
黑猫“喵哈哈”笑了一声，干活去了。
万宁则打开了社交平台，翘起了二郎腿，暂时把所有事情都抛到脑后。
窝进沙发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津津有味的看起了热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