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厮应声进来，垂手听吩咐。
贾赦想了想，说道：“你去我私库里，把那几件好东西挑出来——就那对前朝官窑的青花梅瓶，还有那方端砚，上次谁送来的那架紫檀插屏也一并拿上，再添几匹好缎子，都送到林府去，就说是我给珩玉少爷的贺礼。”
小厮愣了愣，试探着问：“老爷，那对梅瓶可是您最心爱的……”
“心爱什么心爱，”贾赦大手一挥，“放着也是落灰，不如送出去做个人情。
人家中了状元，咱们贺礼送得寒碜了，传出去叫人笑话。
快去快去，挑好的拿，别给我丢人。”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邢夫人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她本想说那对梅瓶是贾赦花了八百两银子买来的，平日里碰都不让人碰，如今说送就送了，未免有些可惜。
但她看了看贾赦脸上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到底没有开口。
贾赦又靠回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承尘出了会儿神，忽然笑了一声：
“说起来，林家这小子倒是个有本事的。状元啊……啧啧，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活着的状元呢。改日他回苏州之前，若有机会，我倒想请他吃顿饭，沾沾他的文气。”
邢夫人笑道：“老爷若想请，打发人去说一声便是。”
“再说吧再说吧，”贾赦摆了摆手，“人家如今是状元公了，忙得很，哪有空理我这个闲散人。”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却始终挂着笑意。
林珩玉中状元这件事，确实让他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这种高兴与利益无关，与算计无关，纯粹是一个武将出身的长辈，对别人家孩子出息的由衷赞叹。
与荣国府的复杂心绪不同，章府上下，此刻正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消息传到章府时，宋心瑜正坐在堂屋里翻看着账本。
章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胜在清静安稳，章世南在朝中俸禄虽不丰厚，却也够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宋心瑜平日里操持家务，精打细算，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可今日，这份平淡被彻底打破了。
“夫人！夫人！”章府的老仆张叔一路小跑着进了二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大喜啊夫人！大公子——不，林世子——高中状元了！”
宋心瑜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张叔的话在她耳边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她却总觉得不真切，仿佛是在做梦。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颤。
“夫人，千真万确！外头已经传遍了，林世子殿试上得了第一甲第一名，圣上钦点的状元！”
张叔笑得合不拢嘴，“咱们珩玉少爷，如今是状元公了！”
宋心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传我的话，”宋心瑜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笑意，“阖府上下，每人发三个月的赏钱。”
嬷嬷吃了一惊：“三个月的？”
“三个月的。”宋心瑜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儿高中状元，这是大喜事，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嬷嬷喜滋滋地去了。
不到半日，阖府上下便都知道了好消息，下人们领了赏钱，一个个眉开眼笑，凑到宋心瑜跟前来道贺。
“夫人好福气，大公子这般出息！”
“状元郎呢，这可是文曲星下凡！”
“日后大公子封侯拜相，夫人您就等着享福吧！”
宋心瑜一一应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平日是个低调内敛的人，不爱张扬，可今天她实在忍不住——她的儿子中了状元，她为什么不能高兴？
她不能像侯府那样在门外撒钱报喜，那是世家大族的排场，章家没那个门第，她也不做那个事。
可在自己家里，她想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
正热闹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章世南带着章淮安和章应玥走了进来。
章淮安今年才九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一进门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心瑜跟前，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
“母亲！母亲！今日我和妹妹在醉仙楼瞧见了！大哥哥今日好威风！”
宋心瑜笑着将他拉到身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慢慢走，别急。”
章淮安喘了口气，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大哥哥骑在马上，前面有人开道，后面跟着好多人！街上的人都在看，可热闹了！还有人往大哥哥身上扔荷包呢！”
他说到“荷包”二字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歪着头道：
“母亲，那些荷包好生奇怪——大哥哥一开始每个都躲过去了，身手可好了！可是后来，不知怎的，他就不躲了。有好几个荷包砸在他身上，可他一个都没接，全让人捡走了。”
章淮安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问道：“母亲，是不是那些荷包绣得不好看，大哥哥不想要？”
一旁站着的章应玥听到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今年才七岁，比章淮安小两岁，林珩玉来府里时喜欢跟兄妹二人喜欢跟在他身后跑，林珩玉让他们二人管他叫“大哥哥”。
就是平时他也会拿一些好玩物件拿过来给兄妹俩两，有时候给黛玉的也会为兄妹二人这边一份，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大哥哥要什么什么都是好的，大哥哥不要的东西，一定是那些东西不够好。
宋心瑜被儿子这一本正经的问题逗得忍不住笑了，正要开口解释，章世南已经走上前来，伸手在章淮安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不重，却把章淮安敲得缩了缩脖子。
“臭小子，你懂什么？”
章世南板着脸，可眼底分明带着笑意，“那些荷包是女子绣来赠予意中人的。你大哥哥若是接了其中一个，那便是变相应下了跟人家姑娘的姻缘。他不接，才是对的。”
章淮安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章世南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淮安，你记住，以后你长大了，在外头也不可轻易接女子的荷包，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