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书屋 > 其他小说 > 今夜吃素 > 第171章 设局(3)
格聂神山脚下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柏的涩和远处雪山的寒意。

音乐餐吧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昏昏的。

像蒙了一层纱,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揉软了。

桌上的酒杯东倒西歪。

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半杯,有的杯底还沉着没化完的冰块。

在灯光下像一颗一颗透明的眼泪。

吉他声从角落的舞台飘过来,懒洋洋的,慢悠悠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在哼歌。

多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

他的脸很红,不是那种喝了酒后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不正常的、像烧着了一样的红。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抖,眼皮在抖。

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摇摇晃晃的。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一深一浅的。

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想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头好晕——”

他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滑下来,搭在酒杯上。

杯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口酒,淡蓝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小块快要化掉的冰。

他盯着那口酒,盯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透的谜。

他没有再喝,把酒杯推开了。

推到桌子的另一边,推到够不到的地方。

他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头歪着,眼睛闭着。

平措笑了。

他的手指夹着酒杯,轻轻晃着。

杯里的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在嘲笑谁。

“三弟,你酒量不行啊,这么低的度数都能喝醉。”

他的声音带着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又嫌弃又宠的语气。

他又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

众人也都喝高了,没有人注意到多吉的不对劲。

他们的脸都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声脆脆的。

像一群被酒泡软了的、忘了所有烦恼的人。

林屿虽然也喝多了,但他听见平措喊的那声“三弟”。

他从桌上直起身子,手撑着桌面,手指张开,又收拢。

“哥,你叫领队什么?”

林屿的眼睛眯着,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又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平措愣了一下。

“哎呀,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都这么熟了,领队又比我年纪小,我和他称兄道弟很正常嘛——”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随意,带着一点“你想多了”的敷衍。

林屿年纪最小,最好骗。

林屿端起酒杯,朝平措举了举,像在敬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

“平措哥,你年龄也比我大,领队也比我大。这样排下来,应该叫我四弟,哈哈哈哈——”

平措只得继续忽悠。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屿的肩膀。

“就是就是,我以后就叫你四弟了,怎么样?”

他的手指在林屿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屿热情地喊了起来,“二哥~”

两人称兄道弟。

平措骗得理直气壮,骗得面不改色,骗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裴怡和罗桑看到眼前场景,真的觉得一塌糊涂。

她觉得这顿饭吃到最后,怎么变成了认亲大会。

有些荒唐。

她捂着眼,没脸看。

她的手指挡在眼前,指缝张着,没有完全合拢。

罗桑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裴怡身后的椅背上,没有收回来。

多吉说实在受不住了。

他的胃在翻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搅得他想吐。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要去厕所催吐。”

他转过身,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飘。

平措嘲笑多吉太菜了。

“三弟,不行啊,这才几杯就吐了。”

他不知道,多吉不是喝多了。

多吉是被下了药。

那些粉末,化在酒里就消失了的粉末,正在他的身体里作祟。

这间音乐餐吧的厕所,似乎是男女通用的。

不知道是设计的时候忘了分,还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门是木头的,深色的,上面刻着藏式的花纹,一圈一圈的。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一面写着“有人”,一面写着“无人”。

被翻来翻去地用了很多次,边角都磨圆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女人也起身。

她们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像两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还没完全活泛,还在试探这个世界。

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一点火星挣扎了一下,灭了。

她把烟头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燃起来。

穿酒红色丝绒衬衫的女人拿起包。

香奈儿的,黑色的,菱格纹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她把包挎在肩上,手指搭在链条上。

她们对视了一眼,裴怡更觉得古怪。

然后她们共同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裴怡本来以为她们是朝门外方向离去,以为她们要走了。

她的目光追着那两个女人的背影,

追着那两条扭动的、像蛇一样的腰肢,

追着那两只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大的圆环耳环。

她们走的方向,和多吉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裴怡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她好生害怕。

她拿起多吉喝尽的酒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杯壁上还残留着那淡蓝色的酒液,像一层刚刚结成的冰。

她闻到了一股异于酒精的香气。

不是果味的甜,不是伏特加的辣,不是薄荷的凉。

是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像花又不像花、像药又不像药的香。

那香气很淡,很轻,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烟。

可她闻到了。

她平时喝酒喝得多。

在川西的四年,喝过青稞酒,喝过马奶酒,喝过那些村民自酿的、装在塑料桶里的、连名字都没有的酒。

她的鼻子比一般人灵,舌头比一般人刁。

她能从一杯酒里喝出它的产地、年份、用了什么粮食、加了什么香料。

她不是品酒师,她只是喝得多了,喝得久了。

她觉得这杯酒非常古怪。

那香气不该出现在一杯度数很低的、果味的、淡蓝色的鸡尾酒里。

那香气让她想起一种东西。

一种她在抖音上刷到过、在新闻里看到过、在那些关于“迷药”的科普视频里听说过的东西。

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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