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聂神山脚下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柏的涩和远处雪山的寒意。
音乐餐吧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昏昏的。
像蒙了一层纱,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揉软了。
桌上的酒杯东倒西歪。
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半杯,有的杯底还沉着没化完的冰块。
在灯光下像一颗一颗透明的眼泪。
吉他声从角落的舞台飘过来,懒洋洋的,慢悠悠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在哼歌。
多吉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
他的脸很红,不是那种喝了酒后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不正常的、像烧着了一样的红。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抖,眼皮在抖。
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摇摇晃晃的。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一深一浅的。
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想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头好晕——”
他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滑下来,搭在酒杯上。
杯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口酒,淡蓝色的,在灯光下像一小块快要化掉的冰。
他盯着那口酒,盯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透的谜。
他没有再喝,把酒杯推开了。
推到桌子的另一边,推到够不到的地方。
他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头歪着,眼睛闭着。
平措笑了。
他的手指夹着酒杯,轻轻晃着。
杯里的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在嘲笑谁。
“三弟,你酒量不行啊,这么低的度数都能喝醉。”
他的声音带着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又嫌弃又宠的语气。
他又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
众人也都喝高了,没有人注意到多吉的不对劲。
他们的脸都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声脆脆的。
像一群被酒泡软了的、忘了所有烦恼的人。
林屿虽然也喝多了,但他听见平措喊的那声“三弟”。
他从桌上直起身子,手撑着桌面,手指张开,又收拢。
“哥,你叫领队什么?”
林屿的眼睛眯着,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又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平措愣了一下。
“哎呀,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都这么熟了,领队又比我年纪小,我和他称兄道弟很正常嘛——”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随意,带着一点“你想多了”的敷衍。
林屿年纪最小,最好骗。
林屿端起酒杯,朝平措举了举,像在敬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
“平措哥,你年龄也比我大,领队也比我大。这样排下来,应该叫我四弟,哈哈哈哈——”
平措只得继续忽悠。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屿的肩膀。
“就是就是,我以后就叫你四弟了,怎么样?”
他的手指在林屿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屿热情地喊了起来,“二哥~”
两人称兄道弟。
平措骗得理直气壮,骗得面不改色,骗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裴怡和罗桑看到眼前场景,真的觉得一塌糊涂。
她觉得这顿饭吃到最后,怎么变成了认亲大会。
有些荒唐。
她捂着眼,没脸看。
她的手指挡在眼前,指缝张着,没有完全合拢。
罗桑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裴怡身后的椅背上,没有收回来。
多吉说实在受不住了。
他的胃在翻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搅得他想吐。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要去厕所催吐。”
他转过身,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飘。
平措嘲笑多吉太菜了。
“三弟,不行啊,这才几杯就吐了。”
他不知道,多吉不是喝多了。
多吉是被下了药。
那些粉末,化在酒里就消失了的粉末,正在他的身体里作祟。
这间音乐餐吧的厕所,似乎是男女通用的。
不知道是设计的时候忘了分,还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门是木头的,深色的,上面刻着藏式的花纹,一圈一圈的。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一面写着“有人”,一面写着“无人”。
被翻来翻去地用了很多次,边角都磨圆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女人也起身。
她们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像两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还没完全活泛,还在试探这个世界。
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一点火星挣扎了一下,灭了。
她把烟头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燃起来。
穿酒红色丝绒衬衫的女人拿起包。
香奈儿的,黑色的,菱格纹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她把包挎在肩上,手指搭在链条上。
她们对视了一眼,裴怡更觉得古怪。
然后她们共同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裴怡本来以为她们是朝门外方向离去,以为她们要走了。
她的目光追着那两个女人的背影,
追着那两条扭动的、像蛇一样的腰肢,
追着那两只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大大的圆环耳环。
她们走的方向,和多吉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裴怡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她好生害怕。
她拿起多吉喝尽的酒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杯壁上还残留着那淡蓝色的酒液,像一层刚刚结成的冰。
她闻到了一股异于酒精的香气。
不是果味的甜,不是伏特加的辣,不是薄荷的凉。
是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像花又不像花、像药又不像药的香。
那香气很淡,很轻,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烟。
可她闻到了。
她平时喝酒喝得多。
在川西的四年,喝过青稞酒,喝过马奶酒,喝过那些村民自酿的、装在塑料桶里的、连名字都没有的酒。
她的鼻子比一般人灵,舌头比一般人刁。
她能从一杯酒里喝出它的产地、年份、用了什么粮食、加了什么香料。
她不是品酒师,她只是喝得多了,喝得久了。
她觉得这杯酒非常古怪。
那香气不该出现在一杯度数很低的、果味的、淡蓝色的鸡尾酒里。
那香气让她想起一种东西。
一种她在抖音上刷到过、在新闻里看到过、在那些关于“迷药”的科普视频里听说过的东西。
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