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冲进去的时候,厕所的门在她身后弹回来。
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住了。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刀。
她看见多吉靠在洗手台边上,身体歪着。
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手指搭在洗手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指甲陷进大理石里,像是要把那块石头抠出一个洞来。
那两个女人正俯身向前,一左一右,像两只扑向猎物的鹰。
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伸出手,手指捏着多吉的衣领,往两边拉。
他的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那女人的指甲很长,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
穿酒红色丝绒衬衫的女人站在多吉身后。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轻轻按着,像在弹一架没有声音的钢琴。
她的身体贴得很近,另一只手伸到前面,去解他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
像是惯犯,老手。
多吉双目无神,眼神迷离。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岌岌可危。
多吉的身体没有力气,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任人摆布。
他的头被她们拨来拨去,他的衣服被她们扯来扯去,他的扣子被她们一颗一颗地解开。
他没有反抗,没有推开她们,没有喊一声“救命”。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的身体不听话了——
他的手抬不起来,他的腿站不稳,他的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靠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浪冲上岸的浮木。
等着下一波浪把他卷走,或者等着有人把他捞起来。
实锤了。
那杯酒真的有问题,多吉被下药了。
那香味,是真的迷药。
裴怡真的很好奇,这两女人从哪里弄来的迷情药。
这在国内是违法的。
她的脑子里闪过那些在抖音上刷到过的新闻。
那些在酒吧、在KTV、在深夜的街头,被人下药的女孩。
她们喝了一口陌生人递来的酒,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对她们下手的人长什么样。
她没想到,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多吉身上。
更没想到,下药的竟然是两个女人。
两个看起来不缺钱、不缺男人、什么都不缺的女人。
她们从哪弄来的药?
网上买的?找人带的?
还是从某个她不知道的渠道弄来的?
这药效这么强,强到一个一米八几的、能扛着她在草原上跑的男人,被药成了一摊烂泥。
她知道,她必须先救了多吉,然后等事情结束,反手送这两女人进局子。
她俩非法持有违禁品还给旁人下药,罪加一等。
裴怡火冒三丈,此时她气的力大无比。
感觉自己力能扛鼎。
她的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被生活磨平的棱角,那些被社会教乖的脾气,那些被岁月偷走的胆量,全都在这一瞬间回来了。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的头发。
手指插进那些卷卷的、软软的、像海藻一样的发丝里,攥紧后,往后一扯。
那女人的头猛地往后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快放开他,你们这两个贱人!”裴怡怒吼。
然而她们的反应更快,像是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做了。
像是被人撞见也不是第一次了,像是她们早就准备好了被人发现后该怎么应对。
穿黑色吊带裙的女人从多吉身边弹开,转过身,面对着裴怡。
她的头发被扯乱了,几缕卷发垂在额前。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可那笑容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开在暗处的花,是那种露出了牙齿的、像要咬人的、野兽的笑。
裴怡很快和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
女人打架最是可怕。
没有拳击台上的规则,没有电影里的花哨。
只有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不要命的撕扯。
裴怡的手抓住那女人的头发,那女人的手抓住裴怡的头发。
两个人的头被扯得歪来歪去,像两只被拴在一起的山羊,谁也不肯先松手。
穿酒红色丝绒衬衫的女人从多吉身后绕过来,伸出手,指甲划在裴怡的手臂上。
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铁丝烫了一下。
裴怡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把那个女人的头发攥得更紧了。
紧得她能感觉到那些发丝在她指间一根一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扯头发,抓头发,扒衣服。
裴怡的衣领被扯开了,扣子崩了一颗,弹在地上。
滚了几圈,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她的袖子被撸上去,露出小臂上那几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印。
有的已经开始渗血了,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一条被画在皮肤上的线。
她的膝盖撞在洗手台的角上,疼得她整个人都麻了一下,可她没喊。
她的脚踩在那女人的脚背上。
那女人尖叫了一声,松开了她的头发,往后退了一步。
裴怡趁机往前冲,想要把另一个女人也从多吉身边推开。
那女人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衣领。
往后一扯,她的身体往后仰,后脑勺差点撞在墙上。
她用手撑住了,手掌拍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裴怡很快落了下风。
她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
她们有经验,有配合,有那种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熟练。
一个人在前面吸引她的注意力,另一个人从后面偷袭。
一个人抓住她的手,另一个人扯她的头发。
她们像两只配合默契的狼,围着一只落了单的羊。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裴怡的身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手臂上的红印,膝盖上的淤青,肩膀被掐出的指痕,后脑勺被撞出的包。
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嘴唇破了。
嘴角渗出一丝血,咸的,腥的。
她咬着牙,瞪着那两个女人,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只能拼命的小兽。
她不怕疼,不怕伤,不怕被她们打趴下。
多吉的药效显然已经完全发作。
他的身体从洗手台上滑下去,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软塌塌的。
他倒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头歪着,肩膀靠着墙角。
多吉虚弱极了,全身盗虚汗。
趁裴怡不注意,其中一个女人按着裴怡的头,就往水池坚硬的大理石角上撞去。
她的手指插在裴怡的头发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把稻草。
她的手臂用力,把裴怡的头往下按,往那个尖尖的、硬硬的、像刀一样的角上按。
那笑容很坏,很毒,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你坏我好事,去死呢你——”
裴怡打不过两个人,无力挣扎。
她的头被按着,脸朝下,离那个大理石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看见那角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不知道是以前谁的血,还是只是生锈了。
她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像要被撕开了一样。
她的脖子被扭着,像一根快要被折断的树枝。
她的手指在空中抓着,什么也抓不到。
她挣扎着,可她的力气太小了。
她终于害怕了。
头快速下落的一秒,她害怕得紧闭双眼。
预想中的头破血流却没有出现。
她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肉体撞在墙壁上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罗桑的胳膊挡在她身前。
他的手臂横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铁棍,硬邦邦的,纹丝不动的。
他的手掌张开,按在那个女人的肩上,把她往后推。
他的手指收紧,陷进她的肩胛骨里,像一把铁钳。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绷着,整条手臂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在冲锋衣的袖子下面,像一块一块被水泡涨了的石头。
他一把抡起那疯女人往右边甩,那动作很利落,很快,像在甩一袋垃圾。
那女人被甩出去一两米远,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似乎是尾椎骨那一块先着地,她痛得惊呼了一声。
对方的脸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像一朵被人揉皱了的纸花。
她的手指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了,膝盖一软,又趴了下去。
另一个女人上前查看,她蹲下来,手搭在她的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两女人之前想着厕所没有监控,也没有证据表明是她俩下的药,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她们来之前就想好了,这种地方,这种时间,这种灯光。
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不会有人记得她们的脸,不会有人能证明她们在那杯淡蓝色的酒里加了什么东西。
她们做惯了,做熟了,做成了精。
那穿酒红色丝绒衬衫的女人扶着那个摔在地上的女人。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门口跑。
眼见裴怡要去追那两个女人,罗桑一把按住她。
“救多吉要紧。那两个女人一定是老手了,经常来猎艳。厕所没有监控,你我现在也没有充分证据,后面从长计议。”
裴怡一边扶起奄奄一息的多吉,一边问罗桑,
“你怎么冲过来了?”
她弯下腰,把多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多吉的身体很沉,沉得像一袋被水浸透了的水泥。
罗桑从另一边扶住多吉,把他的另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他的身体比裴怡稳,步子比裴怡实,手比裴怡有力。
他把多吉的重量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裴怡那边的负担轻一些。
“这厕所隔音效果确实好,里头打起来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但是你刚才举起多吉杯子闻了闻,后面你又去了厕所好久没回来,我就大概猜到了。”
罗桑确实懂裴怡。
他认识她虽然不是最久的。
即使裴怡什么也不说,罗桑也能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其中有猫腻。
昏迷的多吉突然开口说话了。
“裴老师,我好难受,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