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穿行,格聂神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融进那片黑沉沉的天幕里。
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了,看不见了。
多吉靠在座椅上,头歪着,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像一帧一帧被放慢了的老电影。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眼皮在抖,呼吸一深一浅的。
裴怡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侧着,手搭在他肩上,半搂着多吉。
隔着那层藏青色冲锋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
滚烫的,像刚被火烧过。
“多吉,感觉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轻。
她怕声音太大,会惊着他,会让他更难受。
多吉没有睁眼。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好多了……药效在退……”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梦话。
裴怡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从他肩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看着车顶那根正在轻轻晃动的经幡,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条在空调出风口的风里飘着。
她不知道的是,多吉在骗她——
他的身体还在烧,手指攥着膝盖,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陷进自己的肉里。
多吉在忍,忍着不在裴老师面前露出破绽,忍着不让大哥发现他还很难受。
多吉想要更多。
罗桑从后视镜里看了多吉一眼。
他并不知道,他亲爱的,最听话的三弟,正在骗他。
骗得不动声色,骗得天衣无缝。
骗得连他罗桑,一个三十岁的、见过风浪的、自以为什么都看得穿的男人,都被耍得团团转。
多吉隐忍的情形,像一只受了伤的狼。
蜷在洞穴深处,舔着自己的伤口。
不叫,不嚎,不让任何猎人发现它还活着。
他的呼吸从一深一浅变得均匀了,多吉看起来似乎真的好多了。
罗桑和裴怡坚信,药效真的在退。
看起来再过一会儿,多吉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车,走路,回房间,睡觉。
看起来是这样。
就是罗桑不知道,多吉并不打算独自睡觉。
多吉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的、像要裂开了一样的抖。
他咬着嘴唇,咬着舌尖,咬着口腔内壁的肉。
用疼痛来压住那些快要压不住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欲望。
多吉还要等——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所有人都睡了。
等到他可以一个人、不被任何人发现地、走到裴老师的门口。
真应了那句话:
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多吉在车上装睡,装药效在退。
多吉不是羊,他是狼。
一只披着羊皮的、假装受伤的、等着夜幕降临的狼。
多吉清纯的外表下,竟然潜藏着一颗邪恶的内心。
他包藏祸心。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弯弯的。
笑起来嘴角会微微往一边歪,露出左边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可那张脸底下,那双眼睛底下,藏着另一个他。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这句话,
真不是吹的。
他是多吉,是三弟。
是那个从高中起就暗恋裴老师、暗恋了这么多年、暗恋到快发疯的人。
他不是他大哥,他不会像他哥那样,在爱她和放弃她之间选择放弃。
他不是他大哥,他不会像他哥那样,把她一个人丢在雪夜里,自己去寺庙里念经。
他不是他大哥,他不会像他哥那样,在裴老师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
他不会。
多吉只会想尽一切办法靠近裴老师。
留着她,占有她。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想要裴老师。
罗桑一直防着平措,却忘记了还有他三弟,也要挖墙脚。
罗桑忘了,多吉不是不会挖墙脚。
只是还没找到那把合适的锄头。
多吉一路上一直隐忍着,装出药效渐渐退去的错觉。
可这药效其实非常强劲,
若非男女_jiao_he_,
根本不能短时间内缓解。
虽然并不像天龙八部那样,
中了春药,
不_jie_he_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但是,也会对男性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多吉秉承着,
“虽然我失去了一个好哥哥,但是我得到了一个貌美可爱的妻子”的原则。
多吉觉得自己,还是赚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失去一个大哥,得到一个妻子。
值了。
于是他在自己屋子里,夹着尾巴装小绵羊,装了两个多小时。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像一只真的睡着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在做一个好梦的小羊。
等到众人都睡下,多吉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
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穿上,又拿出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套在外面,拉链拉到胸口。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少年人,脸庞泛着红晕。
多吉拿起那瓶香水。
瓶身是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
他喷了一下在手背上,凑近闻了闻。
是那种清冽的、像雪山上吹下来的风一样的味道。
带着一点点木质调,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柑橘又不像柑橘的甜。
店员介绍说这是“斩女香”。
说只要喷了它,没有女人能拒绝。
他买的时候下了血本,快一千块。
多吉并不心疼,只要裴老师能多看他一眼。
只要她能记住他身上的味道。
只要她能在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想起他。
一千块,一万块,多吉都舍得。
他照着店员教的,在脉搏和脖颈处喷了好几下。
手腕内侧,耳根后面,脖颈两侧。
那些地方是体温最高的地方。
店员说,这样香水更容易混合男性的荷尔蒙体香。
味道会更自然,更好闻。
他喷完了,把香水放回桌上,站在那里,等了几秒。
那味道从他身上飘起来。
淡淡的,清冽的。
像雪山上吹下来的风,
裹着他的体温,裹着他的心跳,裹着他那些藏了很久、压了很久、忍了很久的念头。
多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他等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深呼吸,拧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应允。
门开了。
裴老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
棉质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今夜穿的很素。
一点也不诱惑。
裴怡闻到了多吉身上的香水味儿。
很好闻,像中了蛊。
对视成了他俩唯一,不含欲望的精神接吻。
名花虽有主,锄头也无情。
多吉想挖。
不管了,他只想挖。